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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棣之华 [晏景/机云]

陆抗:字幼节,三国时期东吴名将陆逊次子
陆晏:字士升,陆抗长子
陆景:字士仁,陆抗次子
陆玄:字士通,陆抗三子
陆机:字士衡,陆抗四子
陆云:字士龙,陆抗五子
步阐:字仲思,吴西陵督,后降晋
吾彦:字士则,出身贫寒,后由陆抗提拔


  楔子

  炜炜棠棣,敻增其华。
  陆云站在窗边,院中的棠棣开的正盛。这使他想起那个陈旧的木匣,藏在匣中的那些信件,以及信上熟悉的字迹。
  而信中的故事,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壹

  十六岁的陆晏仔细的收拾着换洗衣物,十二岁的陆景站在一旁看着兄长,忍不住开口:“大哥非去不可吗?”陆晏手上的动作一顿,颇为无奈的转身看着矮了他不少的陆景:“是啊,非去不可。阿父不是说过,我到了该去军队历练的年纪。”
  陆景的头垂了下来:“我想和大哥一起去。”
  “别急,要等你长到我这么高才可以。”看见陆景有些难过的神情,陆晏又赶忙说道:“我们可以写信,景弟的文章向来很好,写起家书也不会差的。”
  到底是个孩子,陆景被兄长称赞了几句便高兴起来,开始忙前忙后的帮着陆晏整理行装。
  只是到了晚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陆景觉得心里也空荡荡的。从小到大,这还是兄弟二人第一次分开。陆景在榻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子时还是难以入睡,索性披了件衣裳,爬起来写信。

  数日后,陆抗看着手中的家书,笑着摇了摇头:“这才走了几天……”又看了看陆晏手中写得满满的两页纸,佯作遗憾:“阿景这孩子,偏心偏的够明显了。算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刚到军中怕是不大适应,注意着身体。”陆晏道了谢,行过礼后离开房间,礼数周全无可挑剔。陆抗却悄悄叹气,长子来到营中不过数日,将士无不称赞陆晏沉稳细致,少年老成。本来是称赞的话,陆抗听着却总有些心酸,从前陆晏也算个顽童,时不时的丢下功课跑去下河摸鱼爬树猎鸟,因为这个也没少挨陆抗的训斥。直到陆晏八岁那年,陆抗的妻子陆张氏因诸葛恪一案遭受牵连,陆抗出于无奈只得休黜了她。陆张氏离家那日,年幼的陆景蹲在门边哭哑了喉咙,陆抗看着心疼,想去抱起儿子,陆景却转身哭着跑开了。陆抗伸出的手臂僵在空中数秒,最终缓缓放下。陆晏见状快步走到父亲面前,开口时带着浓重的鼻音:“阿父,景弟他还小,晏会好好劝他的,阿父不要难受。”陆抗搂紧了眼眶红肿的长子:“是阿父无能,对不起你们娘亲,也对不起你们。”“晏明白,阿父也是没有办法……”陆抗知道,陆晏这孩子脾气倔得很,绝不肯在别人面前流泪,一定是刚刚躲到哪里自己难过去了,陆抗只得宽慰了几句,又嘱咐他照看好弟弟。
  从此之后,陆晏的性格与从前大不相同。陆抗军务繁重无法回家,将两个孩子托付给母亲陆孙氏照顾。不久后陆抗便从母亲那里得知,小小的陆晏完全承担起了长兄如父的责任,自己的功课出色不说,陆景也被他管教的十分用功。
  孩子们懂事的令陆抗有些愧疚。回忆至此,陆抗收好家书,开始准备第二天的军务。



  贰

  陆晏已经将陆景的信翻来覆去的看了六、七遍,信上无非就是一些家中的琐事,询问他能否适应军营生活,剩下的大部分篇幅就用来抒发对兄长无尽的思念之情。嗯……思念的有些过头了。信的最后是一首诗,陆晏认出那是诗经中的常棣,用来表现兄弟情深的篇目。陆晏小心的将信放在枕边,一边思索着怎么回信,一边爬上了床铺。
  与此同时,留在家中的陆景学着兄长从前的样子,督促着老三陆玄读书,至于刚学会走路的陆机和只能在床上爬的陆云,年龄太小暂且放过。陆玄苦着一张脸向他求情:“二哥你就饶了我吧,实在是读不下去了啊。”在对面练字的陆景头都没抬:“太史公的文笔还算浅显,多读些史书不会有坏处。”陆玄在心里哀叹一声,认命的把自己埋到一堆竹简里去。
  到了就寝的时间,陆景拎起快要趴在案上睡着了的陆玄,把他送回房间,顺便绕去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陆机陆云,这才放心的回去歇下。
  等到陆抗带着陆晏回家时,陆孙氏对陆景赞不绝口:“阿景越来越有兄长的样子了,那几个小的被他照顾的不错。”陆玄闻言,可怜兮兮的看着父亲和大哥,陆晏笑着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别这么看着我,从前我也是这样催着你二哥读书的。”
  陆玄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被彻底浇灭。



  叁

  府邸中的桃花开落了几个春秋,陆抗开始考虑把陆景也带到军中,至于平日里长于书文的次子能否提得动刀剑,他的心中也没有底。陆晏看得出父亲的心思,劝道:“景弟天资聪颖,说不准以后就成了风姿卓然的儒将。”陆抗笑了笑:“我已经给家中传了消息,明日就遣人带他过来,你们兄弟两个也好做个伴。”“那么晏先去安排景弟的住处。”“不必麻烦,还是你们两人住在一处。”
  陆景看到父亲的亲兵时,内心雀跃了一下,随即带上早就收拾好的行装,挥别了家人。虽说离开祖母和阿弟们的确有些难过,但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阔别已久的父亲和大哥,他还是满心期待。那亲兵不喜谈笑,对于陆景来说几天的行程实在无聊得紧,当他看到父亲和大哥时,简直是如释重负。跟着陆晏找到了住处,陆景本打算先整理带来的东西,却意外瞥见陆晏床头的一叠信件,仔细一看,竟全是自己的字迹。陆景知道陆晏习惯将经常阅读的书籍放在枕边,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中却蹿上一阵暖意。
  只是等到后来日日被陆晏催着习武练兵时,陆景突然有些理解陆玄之前的心情。

  某日夜,陆景伏在案上写着些什么,思路滞涩时,正想活动活动筋骨休息片刻,刚一起身就撞到了东西。陆景捂着后脑回头,看到正揉着下巴的陆晏,一时没反应过来:“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到而已,不过这是……典语?景弟这是想要著书成册?”陆景回过神后倒也不遮掩:“没错,从前被大哥催着读了好些著作,便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写点什么。”陆晏从中抽出几页细细审读,半晌后开口:“果然不错,景弟自幼擅长文墨,愚兄自愧弗如。”陆景也不客气:“那是自然,哪天完成了初稿,先给兄长过目。”陆晏失笑,自知说不过他,于是拎了卷竹简到桌案另一边研读起了兵法。
  两人没再交谈,不知过了多久,陆晏放下书简,恰好看到一脸困倦的陆景正在揉眼睛,心中明白了几分,上前撤去陆景面前的纸笔:“倦了就先去歇着吧,不必等我,明天一早还要起来练兵。”陆景似乎清醒了一些,摇头道:“现在还不困,大哥什么时候休息,我就什么时候睡下。”
  语毕还故意打了个哈欠。
  陆晏再次忍俊不禁:“好了好了,我这就去休息,早点睡吧。”
  陆景这才答应,起身熄了灯火,直接就扑在了榻上。
  连洗漱都忘了啊,明明已经困了还撑着不说。陆晏一边想着,一边替陆景掖好了被角。



  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每天清晨兄弟二人早起习武,早饭后跟着陆抗和其他将领学习用兵布阵,夜间一同习读兵法,陆景还要见缝插针的挤时间完成他的《典语》。年纪轻轻的陆晏已经显露出几分将才,陆抗与其他部将商议后,决定拨些兵马到陆晏手下。陆晏也没辜负父亲的期望,一队人马被他治理的卓有成效。
  陆抗一面为儿子们的出色倍感欣慰,一面为日渐衰微的国势蹙紧了眉。

  “陆将军,西陵督步阐降晋,如何应对还请将军定夺!”陆抗神色骤变,随即恢复冷静,沉声道:“左奕、吾彦、蔡贡立即整军,随我前往西陵,其他将领留在乐乡以备不时之需。”传令兵小跑着出了营帐,陆抗看着神情凝重的陆晏陆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一直想着让你们真刀实枪的上一回战场,现下机会来了,你们两个跟着吾彦将军,行事务必听从调遣。回去准备吧。”
  抵达西陵后,陆抗命令众将士在城周修建工事,眼看着那叛将却不能攻打,还要彻夜修筑工事,大家多少有些怨言,陆抗反复解释西陵城防当年由他亲自主持修葺,易守难攻,强行攻克必会得不偿失,众人仍是半信半疑。陆晏看着揉着眉心的陆抗,心生一计:“父亲不如任由他们一试,久攻不下,自然也就服众了。”“你和我想到一处去了,这几日就让雷谭带人去试试,也好让将士们安心。”
  陆晏点头称是,陆抗端详着长子的面容,轻声唤道:“晏儿。”
  陆晏愣了一下,印象中只有在自己年幼时,父亲才会这样叫自己,赶忙回应:“父亲?”
  “晏儿愈发的出色了,你一直是为父的骄傲。我这身体你也知道,恐怕撑不了几年,到时候,陆家就要依靠你了。”
  “阿父放心,”陆晏心中五味陈杂,“晏必将不辱使命。”

  攻城不下,众人只得继续修筑城防。晋车骑将军羊祜进攻江陵,陆抗不为所动,又力压众议主动毁堰放水,延缓了羊祜等人的行军速度。继而拒徐胤,破杨肇,退羊祜。万事俱备,只待攻陷西陵。
  攻城前夜,陆晏清点过手下兵马,仔细回想了几遍明日的战术安排,刚打算睡下,就看到陆景走了过来:“听父亲说,大哥这一次要做攻城的先遣部队?”“没错。景弟被安排在中军,倒是个通观全局的好地方。”“大哥你……多多保重。”“放心吧。”

  后来的事情,陆晏想起还有些后怕。
  强行突破城门不久,陆晏带人杀入城中,鏖战正酣,却被流矢射中左臂。这一箭力道极大,陆晏险些跌下马。身旁的士卒惊慌的询问伤势如何,陆晏摇摇头,声音有些颤抖:“帮我拔出佩剑。”随即接过佩剑直接绞断箭杆,剧烈的疼痛使得他眼前一黑,却也令人清醒了不少。陆晏定了定神,带兵继续向前冲杀。
  好在破城没有耗费太多时间,看到叛将被俘,陆晏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臂上的伤处疼痛难忍。他嘱咐身边的士卒不要声张,却被刚刚赶来的陆景撞了个正着。
  “大哥!”看到陆晏被血染红的战甲,陆景瞪大了双眼。“无碍,伤得不重,帮我叫个医官过来,还有别告诉父亲。”陆景张张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得按陆晏所说跑去找人。
  处理伤口时,陆景一直站在一旁紧张的看着,陆晏咬紧牙关不出声,医官忙着取出箭镞为伤处止血,整个屋内一片沉寂。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医官嘱咐了几句正打算离开,却被陆晏叫住:“还请不要告诉陆将军。”医官苦笑:“您这伤势,陆将军迟早会知道的。不过下官会替小将军暂时保密。”陆晏道了谢,陆景将人送到门外,又帮着陆晏换掉染血的衣物,折腾了一阵,陆景开口道:“先去见一见父亲吧,外面正清点人数呢。”说着就要去搀扶陆晏。陆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又没伤到脚,自己能走,你紧张什么。”
  城中主要将领及家眷已被关押,只待第二天处决,陆抗安排好一切,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休息,没过多久等到了两个孩子的到来。陆抗发觉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关切的询问道:“你们有没有受伤?”
  “没有!”未等陆景开口,陆晏就抢先回答了。
  大哥,你答得这样快,只会更可疑啊。陆景默默扶额。
  陆抗疑惑的眼神在兄弟二人身上转了几个来回,最终落在陆晏的左臂上:“阿晏,把左手伸过来。”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
  瞒不住了,陆晏上前一步,低下头轻声说道:“晏知错了。”
  陆抗解开陆晏的衣襟,小心的褪下左侧衣袖,看到还沾着血迹的绷带,叹了口气:“怕我担心,就瞒着不说?”
  陆晏点点头没敢做声。
  陆抗又看向陆景,陆景赶紧甩甩手臂示意自己无恙。“阿景你也是,你大哥不让你说,你就帮他瞒着?”
  “和士仁没有关系。”陆晏赶忙解释。
  “罢了,回去休息几天,伤口别沾水。阿景,好好照顾你大哥。”
  两个人行了礼,悻悻的回到了住处。



  伍

  是夜,陆抗独自来到狱中,看到的是伤痕累累的步阐。
  “仲思,你我相识一场,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步阐摇头“当初敢叛,也就想到了今天的下场,哪还有什么心愿。倒是你,幼节,为这样一个东吴,值吗?”
  陆抗没说话。
  “幼节,你也在怕,你的三儿子,是叫陆玄吧,我记得你前两个儿子在他这个年纪时,已经被你带到军中了,他却还留在家里。你是不是怕再搭进去一个?”
  想起长子手臂上带血的绷带,陆抗的心猛地一沉:“我是怕,若是他们中的哪一个留在战场上再不能回家,恐怕我一辈子都无法释怀。身为人父,我于心不忍;但身为人臣,我别无选择。况且这是我父亲,还有你父亲当年竭尽心力保卫的国家,抗没办法眼睁睁的看着它沦陷。仲思,我理解你,但我只能奉命行事。”
  步阐凄凉一笑:“我不怨你,幼节,但是你应该好好想一想,想一想你的孩子们,真的到了亡国那日,他们怕是要首当其冲。”
  翌日,步氏,夷三族。
  行刑结束,陆抗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沉重不已。西陵之战,他是胜了,击败的却是昔日袍泽。国小主暴,人心尽失,究竟还能……维持多久?陆抗不敢多想,看到逐渐扛起国之重担的长子和次子,他的心情更是难以言说。



  陆

  陆抗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仍在坚持每日处理军务,时不时的给陛下上疏,虽然每一次都如石沉大海。
  陆晏和陆景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每日将煎好的药送到陆抗房中,在父亲熬夜时悄悄走上前为他披上衣物。每到这时,陆抗都会微笑着握住儿子们的手,告诉他们不必忧心,自己还撑得住。
  仲夏多雷雨,空气潮湿闷热难忍,即使到了夜晚也不曾凉爽些许。陆景差人煮了消暑汤,自己提着给陆抗送了过去,走进帐内看到陆抗正在收拾笔砚,案上是一方墨迹未干的缣帛。陆景忍不住看了几眼,刚刚接过汤药的陆抗注意到他的眼神,索性示意他拿去阅读。
  “父亲想请陛下在西陵增兵?这……行得通吗?”
  陆抗苦笑:“西陵易守也易失,西陵若失,则荆州不保。而且那些宗室子弟年龄尚小,要那么多兵马做什么。至于行得通行不通,只能看陛下的意愿了。”
  陆景看着奏疏上恳切的一如既往的行文,缓缓开口:“父亲的意思是,若陛下还是不准,国将危矣。”
  陆抗看着手中的碗,叹了口气:“恐怕是这样。”
  两人沉默一阵,最后陆抗将碗推到桌上,发出一阵沉闷的碰撞声:“汤还不错,没别的事的话,早些休息吧。”
  陆景帮着收拾好桌案便离开了,一路上被奏疏上最后一句搞得有些心神不宁。
  “愿陛下思览臣言,则臣死且不朽。”

  陆抗终究没能熬过这一年的秋天。
  陆玄陆机陆云匆匆赶来,年长些的陆玄还能强压痛楚,询问二位兄长的近况,陆机陆云还没说上几句,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陆景俯下身,将陆机陆云揽到胸前:“不哭了,父亲若是知道,也不会放心的。”
  陆晏突然想起祖母去世的时候,陆景把自己关在房里,一边流泪一边写诔文,稍有不满就撕毁重作,整整两夜没有合眼。陆晏陪了他两夜,到了第三日傍晚,陆晏将手掌压在陆景肩上,直视着他泛红的双眼:“够了,士仁。祖母若是知道,也不会放心的。”
  话音未落,陆景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大哥说的没错,景只是……”
  陆晏没法再说些什么,只好轻拍着他的背以示安抚。和陆景不同,陆晏更习惯压抑一些过分强烈的情感,即使心中惊涛乍起,别人看到的仍是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如今,陆景懂得了当年陆晏的心境,哀损过度也是于事无补,还有大把的事务要去料理,现下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父亲去世,军中人心浮动,父亲的旧部如何安排?玄弟领兵经验不足,更不用说正埋在他胸前抽泣的两个,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尽可能的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兄长和自己手下,按照父亲生前所说,继续固守西陵。至于几个弟弟,有个头衔就好,东吴的寿数正在加速燃烧,弟弟们年纪尚小,没必要为这个国家陪葬。
  陆景知道,此时此刻兄长心中所想与他并无不同,既然如此,那就将两人的生命与东吴缠绕在一处,国破之日即为亡身之时。也许风雨飘摇的乱世过后,会有天下归一的片刻安宁,但这安宁短暂也好长久也罢,都与他们无关。
  想到这,陆景放开怀里的陆机陆云,抬头望着兄长,却发现陆晏的脸上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肃穆神情。



  柒

  陆景加快了《典语》的撰写,他不甘心数百年后史书上只留下一笔“晋陷乐乡,吴偏将军陆景卒。”,总要留下些什么以证吴郡陆氏忠贞之名。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断的给陆晏写信,从日常琐事写到军务国情,再从军务国情写到对兄长的挂念,写着写着,竟成了习惯。陆晏也会回信,他还是不擅长在字里行间直截了当的抒发心中所思,除了末尾处几句“望善自珍重。”之外,找到其他饱含关切的字句并不容易。好在陆景从不介意这些。
  陆机陆云的文章倒是越来越有长进,陆景曾说过,陆机的诗文有几分堆砌词藻的嫌疑,陆云则一直在模仿陆机的文笔。不过从近几年寄来的诗文来看,二人都有了不小的改观。
  虽说和我还有些差距,不过遣词行文倒是比大哥还要灵动些。陆景一边圈点两个弟弟的文章,一边窃笑。
  远在夷道的陆晏却笑不出来,他正与吾彦站在地图前,两人的目光都锁在“建平”两字上。
  “彦已经向陛下提起多次增兵建平,建平固守,则西陵无忧,可陛下就是听不进去。现下算是明白那苏秦‘书十上而不行’是什么滋味了。”
  “苏秦当时再不济,还可以另投明主,如今我们却没有选择的余地。”陆晏似乎并未注意到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仍捏着杯沿不动。
  “我已派人以铁链横断江面,将铁锥沉至江底,多少能抵挡一阵,虽不是长远之计,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晏沉吟半晌,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这个听上去有些荒唐的办法竟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当年祖父和父亲耗尽生命守卫的东吴,真的走到了末路吗?陆晏暗暗攥紧了拳。
  吾彦看了陆晏一眼,背过身去:“士升,茶洒了。”



  捌

  前线失利的战报接连不断的传来,吴军节节败退,晋军势如破竹,丹杨、西陵相继被攻克。陆晏除了要忙着处理军务,还要与其他将领商议对策,连着几日不得休息,实在累得受不住了,就和衣小憩片刻。几个亲兵怕他熬伤身体,好说歹说才劝他回房睡上一阵。
  陆晏本来还在惦记着荆门的布防,结果人刚一躺下,就被积攒了数日的倦意打败了。朦胧中,他似乎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只有六、七岁的样子,身旁的陆景就更小了,走路还不大稳当。兄弟两个正在院内嬉闹,这时模样还很年轻的陆抗从门外走了进来,两个孩子看到父亲,一同欢呼着跑了过去,可惜没跑几步,陆景就趴在了地上,跑在前面的陆晏听到声响,赶忙回身扶起弟弟,牵着他的手一起扑到父亲怀里。陆抗笑弯了双眼,一手牵着一个带回了屋里,一路上还在和他们轻声说着什么,惹得两个孩子笑个不停。
  陆晏的意识还算清楚,知道这只是个梦,却迟迟不愿醒来,他打算仔细听听父亲在说些什么,却被门外的传令兵打断:“监军在里面吗?属下有要事禀告。”
  “监军熬了好几夜,这才刚睡下,再等一阵吧。”这是亲兵的声音。
  “怕是不行,属下也清楚监军劳累了数日需要休养,但是荆门已被攻克,敌军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夷道,还得请监军拿个主意啊。”
  未等亲兵再说些什么,陆晏已将散下的发束好,径直走到门外:“方才我都听到了,告诉所有人,在城楼附近守住,随时准备作战。”又示意那个亲兵随他进入室内。
  陆晏在案前坐定,直视着亲兵的双眼道:“这一战结束,我若是没能活着回来,如果可能的话,请把我的佩刀送到乐乡都督陆景那里。多谢了。”
  亲兵哽咽道:“监军尚年轻,无需与他们死战的,属下希望这刀还是由您亲自交给陆将军。”
  陆晏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如常:“不必多言,先回去准备吧,不久后怕是要有一场恶战。”



  玖
  陆晏点起一盆火,开始焚烧一些诏书与信件。从千寻铁锁沉江底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面对最后一战的准备。夷道撑不了多久,下一个,恐怕就是乐乡。
  当他拿起床头厚厚的一叠家书时,动作却迟疑了。每封信的落款处,都是陆景的名字。陆晏展开最底层的一封,那是自己刚来到军中不过几日时,还是少年的陆景写给他的家书。陆晏的指腹抚过每一处字迹,最终只是烧毁了一些与军情相关的内容,其余信件收入匣内,至于会被谁发现,只能看天意。
  整理好一切后,陆晏走上城墙,面对着重重包围的晋军拔出了佩刀。

  “夷道失守,监军陆晏遇害。”
  寥寥数字,陆景却看了很久,
  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欲绝,陆景只是平静的攥着那方书写着噩耗的白绢。他知道,很快他们又可以相见了。他打开一同送来的佩刀,那曾是陆晏的刀,刀柄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现在,陆景要用这把刀为东吴献上他最后的忠诚。
  雪白的刀刃映着陆景的双眼,那双带着三分笑意七分坚毅的眼,已经看到了这一战的结局。
  那又何妨?陆景猛地一抬手,刀刃反射出的白光划破了浓重的夜幕,却在瞬间被无际的黑暗淹没。他身后的将士大多是陆抗的旧部,此时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他们似乎从陆景脸上看到了陆抗当年坐镇千军时从容不迫的神情,却又带上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晋军冲杀的声音愈发清晰,陆景高举在手的佩刀重重挥下:“随我御敌,捍卫乐乡!”

  厮杀持续了整夜。

  陆景被七、八个晋军士兵围住,他们脚下是一些身着晋军军服,尚温热的尸首。能近这位吴军中夏督的身实属不易,他手中那把刀好像有了生命似的,所过之处必见血。要不是他激战整夜已然力竭,说不准这几个人也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为首的士兵吞了一下口水,谨慎的向前挪动两步:“你就是陆景?”
  陆景轻哼一声算作回答,那士兵还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在瞬间被刀刃刺穿了胸膛。其他的士兵一拥而上,陆景只来得及将佩刀从那士兵的胸口拔出,却再不能举起它。陆景最后看到的,是映在刀刃上自己的影子,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眼中却带着释然的笑意。他用连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声音,念起了再熟悉不过的诗句: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父亲,大哥,景……没有给陆家丢人吧?”



  尾声

  “向诀不知所言,追惟衔恨,恨结胸怀,怀此恋恨,何时可言。”
  “宝录兄书,积之盈笥,不得新命,无以自慰,时辄温故,以释其思。”
  十年后,陆云整理着陆晏的遗物,无意中翻出了当年陆景写给陆晏的书信。他发现在时间最久远的那封信的结尾处,附上了诗经中的常棣。
  陆云盯着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沉默良久,转身询问正在翻阅竹简的陆机:“阿兄,你说二哥对大哥是不是——”
  “他们两人明白,就足够了。”陆机打断了陆云,始终没有放下手中的竹简,他的目光恰好落在这一卷的末尾:

  「二月壬戌,晏为王濬别军所杀。癸亥,景亦遇害,时年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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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蓝翔校草居然重渊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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