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咕咕咕。
 

同眠 [晏景]

天纪三年十月,夷道

  “监军,中夏督陆景陆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陆晏望向窗外,点点星光依稀可见。已经这么晚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大哥。”陆景的声音响起。
  “士仁来了,先坐下歇一阵吧。”陆晏本想问他在这个时辰赶来,有什么要紧的事,但看到陆景不慌不忙的倒了杯茶,坐在那里打量着整个房间的样子,还是没有做声。
  陆晏没有发问,陆景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直接回答:“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见大哥一面。”看到兄长挑起了眉,又赶快补充道:“不过大哥放心,乐乡那边我在临走前都已安排妥当,不会有什么差池。”
  “嗯,我知道,士仁做事一向谨慎。”陆晏随意翻了翻手边的书卷,“不过你过来的太突然,我这还没来得及为你找个合适的住处,士仁想好今晚睡在哪里了?”
  “这个简单。大哥睡在哪我就睡在哪。不过,大哥你的书……好像拿颠倒了。”
  陆晏笑了几声,索性将书丢回案上。和陆景聊了不过几句,近几日的疲惫与忧虑就减轻了不少。陆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与他一起笑,只是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盯着陆晏的脸,半晌才轻声说道:“大哥气色不太好,一定是这些天过于劳累了。”
  “你比我好不到哪里去。”陆晏苦笑。晋发兵伐吴的迹象愈发明显,双方都不敢掉以轻心,于晋,这是一统江山的最后一步;于吴,这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然而在这悬殊的兵力较量下,战事一旦爆发,东吴面临的将会是一场必败的战役。父祖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的时代早已结束,昔日的荣光,如今已成为缚住他们自由与命运的枷锁。用性命换取国家多一刻的存活,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是的,唯一的选择。

  “大哥,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会怎么做?”
  “殉国。”陆晏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声音却没有一丝犹豫,“陆家忠义之名不能断在我的手上,至于之后的事情,交给你我还是放心的。”
  明知故问。陆景暗暗骂了自己一句,他早已料到陆晏的答复,可是如今亲耳听到他故作轻松的说出这些,还是感到说不出的难过。“可别交给我,我还嫌麻烦呢。况且以我们陆氏的名望,只有大哥一人殉了国多没诚意,不如也算我一个,也好和大哥做个伴。”陆景起身走到陆晏身边坐下,不甚雅观的托着腮,随意的好像在和兄长谈论什么时候回家一样。“至于那几个小的,咱们也不必太担心,玄弟领兵不多,又不在前线上,应该不会有事,士衡士龙的军衔就是两个虚名,阿耽年纪还小,不会有人过分为难他们。”
  “别胡闹,你就不能再听一次我的话?”陆晏按住陆景的手,皱眉看着他,似乎在考虑如何打消他赴死的念头,“你的文章不错,为兄还指望你凭文采竹帛留名,以彰陆氏之才。”
  “原来大哥在挂心这个,士衡士龙他们两个最近势头正猛,再过几年,超过我不成问题,还有我们那个堂弟,士光也是才思过人。虽然我从前觉得和士衡士光齐名是低估了我的实力。”说到这,陆景故意笑了几声,手腕一翻,手指恰好抵上陆晏的脉门,指尖传来的脉搏平稳有力,这使他心安了不少。
  “飞车策马,横腾超迈。来如雾合,去若云散。得志则进,失意则退。你忘了这是你写过的吗?为什么就不能退一步?”
  “大哥,你是知道的,我们哪里……还有退路。”
  陆晏侧过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没再答话,他心里明白,陆景和自己一样,早就做好了赴国难的准备,陆景不会劝他降晋求生,同样,他也没有办法说服陆景。陆晏突然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两个人一起上路,倒是不会太寂寞。
  房内安静的能听见灯烛燃烧的声响,兄弟两个就这样握着对方的手坐在那里,没有谁说些什么。过了一阵,陆景觉得这样下去有些无趣,便在陆晏手腕上轻挠了几下,陆晏怕痒,赶快将手抽了出来,起身背对着陆景:“时候不早了,过来睡吧。”


  建兴二年十月,吴郡

  “时候不早了,过来睡吧。”
  陆晏拉起陆景的手,想带他去休息,陆景却站着不动:“我要去找娘亲。”
  陆晏叹了口气:“阿父不是说过了吗,娘亲过段时间就能回来,听大哥的话,先睡吧。”
  陆景忍不住抽了几下鼻子:“娘亲不在,过几天阿父也要回军里,他们都不要我们了。”
  “胡说什么呢,阿父平日里忙得很,不在家中也算常事,哪里会不要我们?”陆晏的语气稍重了些,陆景以为大哥在责怪自己,直接就哭了出来。陆晏慌了神,没想到小家伙哭了快一天了,现在还有这么多眼泪可流,赶紧哄到:“刚才是大哥不好,阿景别哭,不是还有我在吗,大哥不会不要你,不哭了好不好?”陆景一边哭一边摇头,陆晏俯下身抱着他,用衣袖擦去他满脸的泪水,等到怀里的陆景哭声小了一些,又耐心的劝道:“我们先去睡觉,行吗?”
  陆景也哭累了,抽噎着点了点头,任由大哥拉着他坐到榻上,帮他擦洗换衣。陆晏刚想熄灭灯烛,陆景却抓住他的手臂:“别,我害怕……”
  从前怎么没见你怕过,陆晏有些无奈,但还是依了他,只是将灯芯挑暗了一些。陆景枕在陆晏的手臂上,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想娘亲了。”
  明明也是个孩子,却不得不承担起兄长的责任,陆晏很想说我也想娘亲,但看到阿弟眼泪汪汪的样子,快到嘴边的话却变了调:“没事的,娘亲很快就回来,还有我在呢。”
  陆景扁了扁嘴,直接钻到陆晏怀里,很快就没了动静。陆晏抱着熟睡的陆景,一双眼却盯着微微跳动的烛火,直到深夜也不肯合上。


  天纪三年十月,夷道

  陆景站在一旁看着陆晏铺床,突然冒出一句:“今晚就别熄灯火了。”
  陆晏故意提高了声调:“难不成你还怕黑?”
  陆景模仿着兄长的口吻:“没错,我就是怕黑。”
  “随你好了。”

  陆景躺在陆晏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总是仰面躺着有些累,陆景想换个姿势,又怕惊扰到陆晏,便试探着唤了一声:“大哥?”
  无人回应。陆景无奈,只得维持原样躺在那里,可是越是不能动的时候就会越想动,为了转移注意,他只好在心中默诵着《六韬》。还没诵上几句,一旁的陆晏兀自翻了个身,手臂自然就搭在了陆景的胸口前。
  听说胸前压着东西会做噩梦,陆景想了想,将陆晏的手抬起来一些,小心的侧过身去靠在他的身前,如同一个拥抱的姿态。洒在陆景耳后的呼吸均匀绵长,虽说如今与兄长身量相当的他没法再像二十六年前那样蜷缩在陆晏的怀里,但是能够在这样一个夜晚抵足同眠,仍使陆景感到满足。
  案上柔和的灯光逐渐模糊,如水的月色却愈发清亮,万籁俱寂,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彼此。倦意袭来,陆景微笑着合上双眼。

一夜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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