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咕咕咕咕。
 

桃花酿 [凯抗](试阅片段)



  接到陆逊病逝的消息时,陆凯正在勾画一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他的手不受控制的一颤,本应以一笔侧锋灵动收尾的花苞成了一处沉重的顿笔,桃红色久久不肯洇干,像极了藏在眼眶中的一滴血泪。
  不知幼节现在怎么样了,不,应该说他现在一定不怎么样。叔父晚年受到的猜忌与屈辱陆凯早就不忍心再看下去,更不必说身为陆逊次子的陆抗了。陆凯长叹一口气,招来副官简要的交待几句,随即草草收拾好行装前往武昌。
  一路上阴沉的天气使陆凯本就压抑的心情更沉重了几分,他索性不去看,谁料刚一阖上眼,陆抗的模样就闯进了脑海。陆凯从前的住所与陆逊的府邸离得不远,登门拜访也算得上寻常事,一来二去的就和陆抗熟络起来。陆逊长子早夭,人到中年才得了次子,因此对陆抗的管教自然要严格一些,陆凯不止一次的撞见小陆抗站在树下读书,清朗的童音夹杂着四周的鸟啼虫鸣,换做其他孩子估计早就心神不定,琢磨着怎么逃过父亲的说教悄悄玩上一会儿,而陆抗却能站在那里读完半卷《中庸》。
  不大点的人,还真能沉得住气。陆凯站在一旁听着,情不自禁的扬起了唇角。那读书声却突然停了,接着陆凯就感到什么东西勾住了他的衣角:“族兄,这个字我不认识……”
  陆凯低下头,正对上一双黑亮的眸子,小家伙一手拿着简牍,一手扯着他的衣物,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他。陆凯揉了揉陆抗的头发,蹲下身将他圈到怀里,耐心的解释着竹简上的字句。小陆抗乖乖的听着,不时提几个问题,陆凯尽可能的用简洁易懂的语言向他解释,直到他点头表示全都明白了才算完。
  后来陆凯忙了起来,去陆逊府上拜访的时间间隔也越来越长,因此每次见了陆抗都会觉得他长大了许多。陆抗总会恭敬的唤他一声“敬风兄”,然后极为清爽的一笑。面对这干净的笑容,陆凯发觉他的容貌和幼时大不相同,那双眼睛却与从前一样,澄澈明亮且暗藏灵光。陆逊留他一同用晚餐,席间端上的酒尚未开封,侍从打开封口时,清冽的酒香带着一阵隐隐的花香袭来,一闻便知是上品。“桃花酿,”坐在一旁的陆抗低声说道:“将三月初三那天采摘的桃花浸在酒中,泥封数月便可。至于味道是清淡还是醇厚,就要看用什么酒做底子了。家中每年都要酿一些备下的。”陆凯点点头,起身先敬陆逊一杯,酒液入喉时,只觉得一股暖意沁入肺腑,桃花的香气仍留在唇齿间,酒味不浅不深,口感也无从挑剔。陆凯回去后也曾试着酿了几坛,却总觉得和那天在陆逊府中饮下的有些不同。
  如今这个时候,桃花酿应该刚埋下不久,而那个微笑着接受他敬酒的叔父已经不在了。陆凯睁开双眼,眼前是武昌城内被风雨打的七零八落的一地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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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抗小心的推开房门,借着皎白的月光静静的看着并排躺在榻上的两个孩子。陆景从小睡觉就不大安分,这会儿突然一个翻身,直接撞上了陆晏的胸口。陆晏似乎对此习以为常,含混不清的嘀咕了一句,伸手将陆景搂进怀里继续睡。陆抗悄声走上前,轻轻抚摸着他们的头发,或许是因为方才被阿弟闹了一下,陆抗的手刚一碰到陆晏,他就睁开了眼睛。陆晏有些茫然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父亲,似乎想说些什么,又怕吵醒自己怀里睡着的那个,只好冲父亲眨了眨眼睛。
  “睡吧。”陆抗把声音压得很低,看到儿子听话的闭上了双眼,他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放轻脚步离开房间,带上房门的瞬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寻的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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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凯刚一走进营区,就看到抱着一摞竹简的陆晏迎了上来:“伯父?怎么得空到这里来了,可是来找父亲的?”
  陆凯打量着眼前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姿颀长挺拔,因为正处在蹿个子的年纪而略嫌削瘦,俊朗的眉目间透出几分似曾相识的英气。当年那个跟在幼节身后的孩子也已经这般高了,陆凯这样想着,报以温和一笑:“我返乡探亲,恰好路过你父亲的防区,顺便来看一看他。倒是你,什么时候来的这里?”
  “阿父说晏也不小了,应该跟着诸位将军学些治军用人之道,在营中住下也有两个月了……阿父?”
  陆凯顺着陆晏的目光转身望去,未着甲胄的陆抗恰好也在看着他,二人对视片刻,陆抗率先回过神来,拱手施礼:“敬风兄,难得来一次,怎么不叫卫兵通报一声?恕抗失礼,未能远迎。”陆凯上前扶住他的肩,示意免礼:“只是来看看你,不用那么多规矩。”“阿晏,我有些事要同你伯父谈,你先回去把虎韬读完,余下的部分明日我再讲给你听。”
  看着陆晏抱着书离开的背影,陆凯开口道:“阿晏的模样生的不错,越来越像你了。从前听你说起这孩子性子有些闷,今日一见,倒也算活泼。”陆抗闻言笑出了声:“他啊,今早刚收到阿景的信,兄弟两个关系好着呢,自然会高兴上一阵。敬风兄,不如先去房中坐坐,说话也能方便些。”“那就有劳幼节引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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